负教育，学校不自觉犯的错
【原题】负教育 —— 中小学道德观人生观教育的重要教训
王晓春
教育者怀着良好的愿望从事教育活动，却产生了不利于学生德智体诸方面正常发展的结果，我把这种现象称为“负教育”。
负教育是教育的阴影，它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普遍而且严重。中小学的负教育，在道德观人生观教育方面有诸多表现。我们常常是左手拉学生面向未来，右手却推他们脸朝过去；心里想提倡先进的道德观人生观，行动上却作出了不良的榜样；从前门赶走了错误的处事哲学，又糊里糊涂地把它从后门请了进来。我们不自觉地犯了错误，这是严重的教训。请允许我举例说明这个问题。
现在有相当多的青年人沟通能力很差，遇事不会替对方想一想，因而酿出许多事端。沟通能力差是怎么造成的呢？人的沟通能力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习得的，人是在沟通中学会沟通，在被人理解中学会理解别人的。如果青年人没有学会沟通和理解，那只能说明他们是在隔膜的人际关系中长大的。是谁造成了这种隔膜的人际关系？是家庭，是社会，是学校。家庭与社会且不论，我们的学校对培养孩子的沟通能力起了什么作用，很值得研究。
学校里最重要的人际关系是师生关系，而我们现在的师生关系，在相当多的情况下是隔膜的。许多教师更像监工或警察，而不是善解人意、富于同情心的长辈，更不必说朋友了。学生见到老师，第一个感觉是“我归他管”，惧怕多于恭敬，恭敬多于亲近，这还怎么沟通？如果您去看看老师找学生“个别谈话”的情景，您的感慨会更多。谈话时很少让学生坐着，从姿势上看，学生就处于“受审”的地位。谈话双方没有平等的发言权。学生说话，老师可以任意打断，不许人家把话讲完。学生如果申辩，老师就斥之为“顶嘴”。在法院里，被告还有权为自己辩护呢，学校里的学生却不行。
这种“谈话”往往只是单向的训斥或说教，而没有什么双向的交流。它把现代的人际交往中应该遵守的起码规则都破坏无余，而在中小学，却是“司空见惯浑闲事”。教师自己认为这是爱学生，恨铁不成钢，其实这种冷冰冰的上下级关系势必造成心理隔离，是一种典型的负教育。学生在隔膜的人际关系中长大，就会以隔膜为最正常的人际关系；学生在冷漠的气氛中长大，也就学会了冷漠。在如此氛围中，大谈“理解万岁”，组织献爱心活动，其真实效果会如何？
隔膜就意味着缺乏同情心，而缺乏同情心是犯罪的心理基础之一。任何罪犯都必须首先扑灭自己的同情心，才有可能去犯罪。试想，一个小偷若同情丢东西的人，他还会去偷吗？老师当然不会教学生去偷东西，老师也不会教学生损人利己，但只要老师没有以身作则地教学生将心比心，与人沟通，就等于在帮他们学习冷漠，帮他们练硬心肠，也就不自觉地帮他们造就了犯罪的隐性基因。这里，我们看到了负教育与青少年犯罪之间的内在联系。
负教育对学生道德观人生观的消极影响还表现在其他许多方面。
1、教师的一言堂作风造成了学生的反民主意识和奴隶主义思想；
2、庸俗的被歪曲的所谓“集体主义”教育阻碍了学生的个性发展，助长了随大流的生活态度，磨损了创造性；
3、以“守法”为唯一目标的“法制教育”（守法教育只是法制教育的一部分，二者不能划等号）使学生从小就以为法律只是一把剑，而不知道它同时也是一把保护伞，因而也就没想过运用法律手段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4、压倒一切的应试任务使学生成了做题的机器，缺乏素质意识，不重视做人的道理，没有自我完善的高尚动机；
5、按分数给学生排队的办法使大部分毕业生带着失落感走上社会，还没开始真正的生活就已认定自己是一个失败者；
6、从小受到的过多的批评和贬损使相当多的青少年缺乏自尊心，因而也不会尊重别人，为了平衡自卑心理，只好求助于吹牛和“侃大山”；
7、以管卡压批为主的管理方式造成了退缩行为，养成了学生的过失心理、逃避心理甚至负罪心理；
8、满负荷乃至超负荷的滥用学生体力的教学方法增加了学生对读书的反感，把他们推向游戏机、台球、麻将、烟和酒，预报了他们成年以后的低质量的生活；
9、学习成绩方面的不切实际的高要求和生活方面的过度保护，双管齐下地破坏了孩子们的意志力；
10、包办代替的工作方法阻碍了学生自我意识的发展，无法形成责任感，孕育了玩世不恭的处事哲学；
11、政治课则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培养学生双重人格的科目，学生在这里学会了言不由衷、言行相悖，学会了怎样使理论脱离实际……
当然，我们绝对不能说青少年的各种缺点都来自学校，但我们得承认，学校有一部分责任。正像我们不能一概而论地说“开卷有益”一样，我们也不能笼统地认为学生在学校只能受到好的影响。如果不克服负教育，则学生在学校会学到许多消极的东西。负教育可以把好的、正确的教育冲淡、扭曲变形，甚至抵销。负教育是教育的大敌，是提高民族素质的大敌，其破坏作用不可低估。
负教育有以下几个特点：
1、非自觉性。教育是自觉的，负教育是非自觉的。教师本是好心，没想到起了负面作用。这个特点使负教育难以纠正。人若不知道自己在犯错误，那一定是“习惯成自然”了。因此纠正负教育就等于改变教师多年形成的某些习惯，其难度之大，可以想象。而因为负教育并非有意害学生，故而当事者和别人容易采取原宥辩解的态度，纠正起来，又增加了一层困难。不过，既然教师有良好的主观愿望，那么一旦发现自己的失误，职业良心将促使他迅速改正，这又使负教育有易于纠正的一面。
2、伴生性。负教育不是独立的教育行为，它是非正规、非正统、非主体、无计划、无系统的东西，它总是作为正教育的陪衬物和伴生物出现。这个特点使负教育成不了大气候，因此，我们教育的主流、总效果还是好的，正面的。但另一方面，正因为负教育是伴生的，它生性就是躲在冠冕堂皇的旗子后面，隐蔽分散，无孔不入，所以不易发现，不易识别，不便研究，难于克服。
3、感染性。负教育都是教师的习惯性言行，是真情流露，而不是按照教学大纲表演的“规定动作”。它没有注入式的弊端，富于感染性和可接受性。这个特点增加了负教育的危害和防范它的难度。
4、后果的远期性。负教育的后果往往需要过一段时间，甚至几年十几年才能看清楚。立竿不见影，见微难知著，见果难归因。时间距离造成了因果关系的模糊，人们在犯错误时难以预料它的后果，发现问题后也难以确定它当初的原因和责任者，所以要克服负教育没有全局观念，没有长远观念，没有理论水平是不行的。
产生学校里负教育的原因很多，体制方面、领导方面、社会方面、家长方面都有。例如单纯的应试教育，就主要是由体制和领导造成的，家长唯孩子的分数是问，则属推波助澜。学校许多形式主义的活动、评比、竞赛，也不能怪老师。不过，造成负教育的最主要原因还是教师素质不高。每个教师都是自觉不自觉地按自己的形象塑造学生的，因此可以说，负教育就是教师缺点的展览，负教育就是教师工作成绩的阴影，而纠正负教育则是提高教师素质的最切实有效的办法之一。
怎样才能克服负教育呢？首先得认识到，教育和一切事物一样，也有两重性。有好就有坏，有阳就有阴，有教育就有负教育。负教育不是个别人的偶然失误，而是一种必然的存在，很普遍，很严重。没有这样的认识，要克服负教育是不可能的。试想，人怎么可能改正自己尚未发现的错误呢？其次是要研究负教育的表现、特点及其规律。这样，我们在和它做斗争时，才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不致左右摇摆，不致只打游击战和遭遇战。以上两项需要广泛深入的研究讨论和宣传，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启蒙”工作。真正克服负教育主要靠教师自己。规章制度上的禁止，领导、家长、学生的监督，都是次要的。正因为负教育是非自觉的，所以没有高度的自觉自愿是发现不了、克服不了的。克服负教育的过程其实就是教师的自我教育过程，绝不是自上而下规定几条，检查几次所能奏效的。组织教师联系负教育的实际学习教育理论，支持教师经常写专题的负教育总结并在自愿的原则下互相交流，可能是个办法。请毕业生回忆在校期间受到的负教育，以供教师反思时参考，可能也是个办法。
教育是属于未来的事业，教师应对学生的一生负责，对民族的素质负责，最怕急功近利。遗憾的是，现在我们学校里充斥着只对上级负责，只对一时的指标负责的短期行为。问题萌芽和滋生时，人们不去注意，等闹大了，才赶紧“领导重视”“采取措施”并“加大力度”，而所谓措施者，又往往是组织新活动，开设新课程，增加新负担。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老问题没解决，新招数却层出不穷。看起来很热闹，真东西不多。
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其实我们不需要那么多花样，教师最重要的工作是了解学生和了解自己，而我们真正花在这两项基本功上的精力是太少了。自知之明都没有，谈何教育学生？研究负教育就是为了使教师具有自知之明。只有教育者的自我认识提高到一个新水平时，我们的教育才会真实地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王晓春 男，1943年生。北京人，祖籍沈阳。做了20多年中学教师，后来又从事教育科学研究，主要研究方向：教师观念（特别是思维方式）转变，班主任工作，问题学生教育，语文教学，家庭教育等。）